
母亲的品格 孩儿的榜样
二、母亲苦难生活的开始
解放,意味着苦难已经过去,幸福生活从此开始。但是,我母亲却随着家乡的解放,苦难生活随之开始。
在家乡农村,男人是女人的全部。我父亲参军一去三年杳无音信。母亲以她坚强的意志和艰辛的劳动,苦苦支撑着这个家。看到一家家解放翻身后的幸福和喜悦,母亲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妻思丈夫儿女想爹,不管怎样也该有个消息啊。母亲开始担心了。一向不信神的她开始求神拜佛了,找神婆算卦,寻神汉问卜,企盼保佑父亲能平安回来。甚至心中许下最最低等的愿:哪怕让他受伤呢,也一定要保住性命回来,这个家需要他。孩子女儿离不开他。
跟父亲一起参军的人有的负伤回乡了,留在部队的也随回乡人员的口信知道一些情况。因为父亲入伍后作为骨干留在了一二九师,其他人分散到各个部队去了。他的情况所有回来的人都不知道。直到有一天,从王河村一位刚受伤回乡的残疾军人口中得知:听说 ***(父名)在一次战斗中受伤了,但是在野战医院没有看见他,可能牺牲了。这个不确定的消息对于母亲无异于晴天霹雳,天塌地陷的感觉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母亲绝望了,一度产生轻生念头。但是看着眼前一双儿女,特别是父亲临行时千叮咛万嘱咐的我的大大哥,想到父亲亲自交代的“万一回不来一定要替他安葬七位亲人的嘱托”,母亲没有勇气走那条不归路。她擦干眼泪,拉着三个不懂事的孩子,进了村政府。
村里领导也得到了同样的消息,既无法证实消息的可靠性,也不能否定消息的准确性。那个年代通信是非常落后的,部队每天打仗随时转移,写信也不可能。几个人正在研究如何安慰我母亲。看到她领着孩子进入村政府大院,几个人同时迎了出去。
“***家的(家乡对成家女人的称呼)来了?快进屋说话”,主任首先开口说话。
“不进屋了,我过来就是看看他爹走的时候交代安葬七位亲人的事村里怎么打算”?母亲泣不成声的问村干部。
“这事记着呢,一定要办,一定要办,什么日子你定吧”。
“我跟他姐姐(我姑姑,父辈唯一的亲人)商量后告诉村里”,母亲说。
经过与姑姑商量,确定了日期,村里却开始后撤。他们说村里也很困难,没有多大力量,只有院子里那两根圆木你们看能用就拿去做枯材(装亡人骨头的棺材,比正式棺材小很多)吧,另外再给你补上五十斤谷子。摊场已经铺开,其他准备工作已经就绪,正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母亲看到这种情况,为了完成父亲的嘱托,咬紧牙关开始办事。
......
亲人安葬了,事情办完了,办得排场体面,全村的人无不交口称赞母亲的贤德与孝道,但家里的经济也是油尽灯枯了,本已贫瘠的家如同雪上加霜,一贫如洗。在此期间母亲新的计划也在头脑中酝酿成熟。如果父亲真的牺牲了,这个家的担子就落在自己身上,一定要按照父亲的愿望把所有的事情办好。在亲人安葬后不久,母亲决定她自己和我九岁大哥在家种地,让我十一岁的大大哥(大伯的孩子)进入本村小学读书。那时候我五岁的姐姐跟着母亲和哥哥家里地里玩耍。这一决定再一次引起村上不小的轰动,自己的孩子不让念书却让本家孩子上学,真是傻瓜。人们哪里知道母亲的胸怀!
一九四九年春天,村里发生了一件预想不到的事情。
这是建国后的第一个春天。杏花已经含苞,柳枝已经泛绿,燕子已经衔泥,分到土地和耕牛的人们都在自家的土地上忙碌。
正是:
春风佛柳大地新,
翻身农民忙新春。
远望耕牛步履慢,
近看主人心中急。
又见:
遍野田头银锄落,
一寸土地一寸金。
春播汗水一粒谷,
秋收白银万担米。
没有上学的孩子们正是掏鸟、拧谜(用榆树皮做成的哨子)的好时光。他们从榆树上、柳树上折下修长笔直的枝条,很娴熟的拧动树皮,取出其中的木棍,一枝笛状空管就产生了,家乡管这个树皮管子叫“谜”。孩子们一边掐谜一头的外皮,一边振振有词的念叨着“咒语":谜谜响不响,不响掐你的老圪脑,响了给你安上...... 他们追逐着,嬉戏着,打闹着,各自显示自己的本领。
一些因为家贫或者父母不重视文化,没有上学的半大孩子们三三两两爬在村口洋槐树上采摘刚出芽的洋槐树叶子,弥补家中口娘的不足。他们有在树上折枝的,有在树下摘叶的,分工合作,一派和谐的景象。我大姐拿个小竹篮,跟在这些跟自己年龄不协调的大孩子堆中,帮着采摘树叶,最后也能分得一些“胜利成果”。
突然,一个陌生人身影首先闯入树上孩子们的眼中。“有一个当兵的过来了”!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顺着树上孩子手指的地方,孩子们的头齐刷刷的转向县城来的方向。
一个身着旧军装,背着背包,手里提着线网兜的军人向村口走来。爱看稀罕的农村娃一溜烟从树上蹴溜下来,顾不得已经折下的一大堆树枝,提上自己的篮子一窝蜂向那个军人方向拥去。
在孩子们的簇拥下,军人进了村,向我家走去,门锁着。
“这家的人哪里去了”?军人弯腰问身边的孩子。
“下地干活了”,孩子们回答。
“他家的地在哪里,能带我到他家地里吗”?军人又问。说着,从网兜里拿出糖块每人发了一块。
一帮孩子兴高采烈带着这个陌生的军人向我家地里走去。
就在陌生军人询问孩子们的时候,我姐姐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虽然脑海中没有父亲的印象,但是预感到这个人可能就是日夜盼望的父亲回来了,因为她经常听母亲讲父亲当兵的事。所以没有等孩子们回答,就向地里飞奔而去。她气喘吁吁把一个军人去我家的消息告诉母亲,母亲顾不得细问,放下手中活计,扛起锄头带着大哥和姐姐就向回家的路走去。
老远看见一帮孩子簇拥着一个人向地里走来,一些正在干活的大人也加入了看热闹的行列。近了,更近了,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面孔呈现在母亲面前。是他,是他回来了。人还是那样英俊,表情还是那样刚毅,挺直的身板,英武的军装衬托着几分潇洒,只是好像比原来少了点什么。突然母亲看见来人少了一只眼睛,这才意识到父亲受伤了。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谁也没有说话,此刻空气似乎凝固了。
“回来了”?还是母亲首先打破了沉寂。
“回来了”。父亲回答。
“回来了就好”。母亲噙着泪水向家里走去,父亲跟随着向家走去。
后来听父亲说,因为自己身高体壮,参军后不久就担任了连里的机枪手。一次战斗中,敌人的炮弹在战壕外不远处爆炸,正在聚精会神对敌射击的他突然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了。当即担架队将父亲抬离战场,就在往野战医院的路上,遭遇了敌机的轰炸,两位民工先后倒下。抬着父亲的担架仍在山坡上,父亲顺着陡峭的山坡一直滚落在谷底,被当地一位老乡发现并背回家养伤。这就是那位受伤回家的老乡说“听说 ***(父名)在一次战斗中受伤了,但是在野战医院没有看见他,可能牺牲了”的实际情况。父亲回忆说,那是迫击炮弹,专门用来打击重火力点的。伤愈归队后,父亲被评为二等甲级残疾军人,安排转业回乡。在军分区集训时,分区领导号召转业军人向国家做贡献,父亲主动献出了自己两级残疾等级,只保留了三等甲级。
父亲的回家,无疑给家里增添了新的希望。母亲长年紧锁着的眉头开始绽放微笑,帮着母亲劳动的大哥也上学了。父亲继续担任村里的武装干部,更多的时间是在地里干活。父亲有用不完的力气,庄稼地做得比谁家的都好,庄稼长得比谁家的也旺。就在全家充满喜悦和幸福的时刻,父亲却做了一件让全家人几乎绝望的事情。
这年夏天,全国的解放战争还没有结束,国家处在建国前夕。一方面要保证解放战争的最后胜利,一方面又要考虑建国后的建设。但是,蒋介石把诺大一个中国的国库黄金全部运到台湾(全部财力),把工厂能搬走的搬走,不能搬走的全部炸毁(全部物力),把大批的建设人才掳走(大批人才)。国家一穷二白,所有的就是四万万五千万张嗷嗷待哺的口,当然还有他们那能创造人间奇迹的四万万五千万双勤劳的手。最后的胜利和国家的建设只能靠人民自己。一次村党支部开会,号召共产党员带头向国家做贡献。父亲第一个报名,献出去年秋天刚分得的一缸玉米和半缸谷子(一缸大概200斤)。这可是全家五口人和一头牛的全部口粮啊!父亲的理由很简单:我们吃树皮挖野菜也有时间去挖,战场上的同志们用生命在解放全中国,哪有时间去挖野菜(似乎有点可笑,但这是真的)。
就在村主任(支书)带人来家拿粮食的时候,一向积极的母亲向村长求情了。开始村主任不依不饶,必须按照上报数字全部收走(他也有任务)。母亲在百般无奈下,跪在了主任面前。“不看大人看孩子吧主任,说什么也得给我家留点口粮,孩子们长身体呢”。母亲拽着主任衣角近乎哀求的说。这位刚强的母亲,在抗日时期不曾向日本鬼子汉奸走狗低过头,在妇救会工作期间不曾向困难低过头,今天却跪在了自己的领导面前。她不是落后,她不是不爱国,她是为了五口人和一头牛的活命呀!看到眼前此情此景,主任萌发了恻隐之心,答应留下那半缸谷子(100斤)。
按最近的时间计算,距离秋收也有四个月时间。四个月,120多天,100斤粮食,五口人一头牛。就是最会过日子的人也无法安排这样的生活,母亲却要面对现实,承担起全家的生计。人家吃树叶只吃嫩的时候,我们家从嫩吃到老,从老吃到黄。人家吃野菜只吃绿叶,我家吃野菜从叶吃到茎,从茎吃到根。
那时候母亲除了地里劳动,就是带着我大姐摘树叶拔野菜。大姐一个女孩子后来练就了一手上树的本领,只要喜鹊能落的树枝大姐就能上去摘树叶。人们看到母女俩采摘那些老树叶的时候就问“你们摘那么多树叶干什么”?母亲总是难为的回答“喂牛”。要强的母亲怕人家笑话。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母亲给大哥和大姐规定:不准端碗到街上吃饭,不准看别人吃饭。同样的是怕别人笑话。(我的家乡有一个习惯,吃饭不上桌,端着碗在大街上某一定点吃饭,几乎全村人在一起吃饭,很热闹。富裕一些的人家喜欢在街上显摆自家的饭菜。而穷人家的孩子恰恰喜欢流着口水看人家吃好饭的人)。
也就是从那时候,大哥吃出了严重的胃病,一犯病就疼得满地打滚,冷汗淋漓。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大姐吃的洋槐树过敏,长大后一闻到洋槐树开花的味道就呕吐。
那仅有的一点粮食大部分给父亲和大大哥吃了。后来听大姐回忆说:“那时候一看到母亲把锅里的粮食捞出来给父亲和大大哥,把剩下的米汤加上几瓢水,放进去一锅树叶或野菜心里就烦。我的个头没有长起来就是吃树叶野菜造成的”。可是大姐哪里知道,母亲吃的是孩子们吃剩下的涮锅水和野菜!要强的母亲,含辛茹苦的母亲,她是在用心血用生命抚养着我们啊。
(在父亲病重期间,大哥是我们家的顶梁柱,他协助母亲支撑起了这个将倾的家;大姐是我们家由穷变富的主要功臣,她把自己的毕生都献给了我们这个家,献给了我们兄弟姐妹的成长,这是后话)。
如果只是生活上的困难,也许还不算悲惨。最悲惨事情终于在这年的秋天发生了。
正在忙着秋收的时候,家里的主要劳动力父亲病倒了。开始是头疼头晕,伤口痛彻心脾,头像要爆炸似的。用父亲后来的话说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几天后父亲胡言乱语,总说敌人就要冲上来了,一定要打退敌人的进攻。紧接着失去了理智,向门外冲去,向山中野地冲去。那几天天气不好,眼看就要下雨,正在地里忙秋收的母亲听到消息,赶紧向人们指的方向追去。远远的看到父亲无论多深的沟,纵身就跳下去。无论有多高的塄,翻身就滚下去。不停的手舞足蹈做着冲锋的姿势。葛针(酸枣)丛中,蒺藜窝里,摸爬滚打,口中不停的呼喊着什么。看到眼前情景,母亲赶紧跑到学校,叫上大大哥朝父亲那里赶去。当赶到的时候,父亲已经精疲力尽的瘫软在地上。只见他浑身上下血肉模糊,衣服已经被挂得千疮百孔,手脚及面部扎满葛针蒺藜,衣裤上隐隐的渗着血。不少村民放下手中活计前来看热闹。在乡亲们的帮助下,母亲和大大哥将父亲抬回家中。可是当他刚清醒过来以后,又喊着敌人冲上来了,赶紧打退敌人进攻,喊着就冲出了家门......
***神经了(家乡对精神病的统称)。这一消息不径而走。
人们从跟着看热闹到开始躲避,谁也怕当敌人被打。每次父亲去冲锋,去陷阵,都是母亲和大大哥紧跟在后面,直到他衣血泥不分,精疲力竭,晕倒在地,母亲和大大哥就把他拖回家(没有别人的帮助,一个女人和一个半大孩子抬不动)。如此反复了一个星期,父亲才清醒过来,却对自己所做的事情一无所知。清醒过来的父亲一样勤劳朴实,一样热爱劳动,跟正常人完全一样。
可是好景不长,没过多久父亲的病又发作了,还跟上次一样折腾了十几天。以后每过一段时间就发作一次,而且发作的频率越来越密,发作的时间越来越长。为了照顾父亲和家,大大哥和大哥双双辍学了。
事态的发展越来越严重,父亲由原来的发病时间短清醒时间长,发展到发病时间长清醒时间短,一年中大概有八个月在疾病的折磨中。他已经全身失去了知觉。原来发病时冲锋陷阵,到后来发病就清查特务叛徒。唯一的一身衣服已经挂得破烂不堪,遮不在身上。他干脆把衣服脱光,把数十枚军功章别在胸前的肌肉上,鲜血顺着胸脯流满全身,一丝不挂的站在院子的影壁上,保卫着心中的“作战指挥部”。路人都绕道而行,家人则一个不让出门。不能用碾子,母亲只好水煮玉米粒豆粒给孩子们充饥。为了防止意外,菜刀、镰刀等利器全部藏起来了。到后来水也没有了,就炒玉米等粮食充饥。
有一天,父亲从影壁上跳下,到屋里关上门,说我们队伍里出了叛徒,把军事情报送给了敌人,一定要清查出来这个叛徒是谁。他让母亲和三个孩子跪在地上,问他们谁叛变了革命,谁给敌人送去了情报。母亲跪在地上,把三个孩子搂在自己怀中一言不发,不懂的事孩子们则吓得瑟瑟发抖,紧紧地依偎着母亲的身体。父亲见几个人一言不发,指定母亲说:“就是你,就是你这个‘老害头儿’(家乡话,带头人的意思)叛变了革命,我今天要为革命锄奸”。说着就举起了门后的锄头,要向母亲砍去。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年幼的大姐挣脱母亲的怀抱,疯狂的向父亲扑过去,惨烈的大声地哭喊着:“爸爸呀,是我叛变了革命,是我给敌人情报,你杀了我吧,不要杀我妈妈”。扑过去紧紧抱住父亲的大腿。大姐撕心裂肺的哭喊,唤回了父亲那一点点没有泯灭的良知。清醒过来的父亲看到跪在自己面前的是支撑这个家的妻子和三个心爱的孩子,精神一下子崩溃了,举着的锄头重重落在地上,他也瘫软的昏厥过去重重的摔倒在地上。
家,一片寂静......
当父亲跳下影壁,进屋关门以后,一些胆大的人凑近我家探望消息。当听到父亲大声责问声,后来又听到大姐凄惨的哭喊声和父亲重重倒地的声音,人们意识到出事了。他们谁也不敢进去,赶紧跑到村委告诉了村干部。
当干部们赶来时,父亲昏迷不醒的躺在地上,母亲和孩子们在父亲身边哭成一片。干部们敲开门,看到眼前情景,帮着把父亲挪到炕上,无能为力的对母亲直摇头。这日子何时才是头啊!
村上一些好心的老人们开始关心母亲了:“孩子啊,***就这个样子了,你还年轻,趁早走一家吧,要不你早晚死在他的手里......”;“你一个女人家,给他打发了七位亲人,还给他养大了他哥哥的孩子,已经对得起他这个家了,不要把自己跟孩子们再搭进去......”。面对乡亲们的劝说,母亲坚定的回答:“他是好人,他已经给国家流那么多血,他需要人照顾,孩子们需要亲爹,他一定能好”!面对母亲的坚强,乡亲们投以敬佩与无奈的目光。
胆战心惊的日子两年多,突然有一次母亲发现父亲犯病跟气候有关。每当父亲犯病不久,不是阴天刮风,就是下雨下雪。
经过县医院的诊断,炮弹射穿父亲的眼球时,一个炮弹碎片穿透眼球,镶嵌在眼底和大脑之间的骨头上,再稍微进去一点可能就击穿骨头,进入大脑,那样肯定是牺牲了。转业后,随着时间的延长,弹片开始生锈,遇有气候变化,天阴下雨,锈蚀的炮弹片辐射到大脑引起神志不清,那一刻他的脑海都是战争的记忆,他在犯病时所表现的可能都是他经历过的一切。
母亲的苦日子还没有完,接着就是给父亲看病的漫漫历程......(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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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母亲的生日,根据母亲平常跟我讲的点点滴滴,凭着我笨拙的记忆汇
聚在一起,算是对母亲八十六岁寿辰的祝贺。现在是阴历十月初九日九点九
分,在这个时刻把祝贺母亲生日的博文发出去,是想应中华999为最大这个
美好的愿望,祝愿我的母亲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永远快乐,健康长寿!
(下面是全文)
母 亲 ---- 孩儿心中的伟人
“儿女们、媳妇女婿们,你们都是我心上的人。我想跟你们说几句心事话。我年事已经大了,身体也不好,有朝一日等到我那一天,你们欢欢乐乐不要分彼此,高高兴兴把我安。我希望你们永远团结起来,团结起来名义大,有了分裂不好说。兄弟姊妹平时各家过各家的日子,遇到事情团结起来,我就很高兴了;各家把自己的孩子都带好,身体要好,学习要好,长大了有前途我就满意了;你们兄弟姊妹九个(大闺女已经走了)我是吃糠吃野菜把你们喂养大,你们给公家干事要尽心,不要让领导说出甚来,你们有成绩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是八十五岁的母亲在病床上留给我们兄弟姐妹的话,是由我母亲口授,我小妹的女儿记录的。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母亲最后的遗嘱,但是我觉得这是母亲给我生命之后留给我的又一份最宝贵的财富。
我父亲是老革命残疾军人,淮海战役给我父亲身上留下七个弹孔(伤疤),失去了右眼。眼骨与大脑之间的骨头上留有一块弹片,一直没有取出来。锈蚀的弹片影响到大脑,天阴下雨就会发作,每到这时,父亲就烦燥不安,痛苦不堪,神志不清;就觉得战场在召唤,就要去冲锋陷阵,逢沟跳沟,遇楞跳塄。父亲的思维基本定格在那个年代了。
四九年转业回乡后,父亲基本丧失了承担家庭重担的能力。母亲以她坚强的意志和瘦弱的身体挑起了照顾父亲、抚养儿女的重任。他把自己毕生的精力都献给了我的父亲、我们兄弟姐妹,心中唯独没有她自己。今天,病中的她想的不是如何给自己看病,而是自己百年之后儿女的团结,孙辈的成长,国家(公家)的事业。母亲的胸怀,母亲的豁达,母亲的无私深深地感动着我,激励我向前。今天,我根据母亲多年来对我讲述的记忆,星星点点的汇聚起来,把母亲博大的胸怀、坚强的意志、无私的奉献展现在亲人面前,定格在网络里,让她的子孙后代永远铭记有这么一位无名、无位、无职、无钱,却有着巨大贡献的伟大祖先。
一、母亲早年的革命岁月
母亲是太行山区一个小山村(庄子村)贫苦农民的女儿,天资聪颖,善于思考,性格内向,勤劳要强。十五岁那年因为姥爷欠本村一户富人家一斗谷子无力偿还,便把她允诺给这家的大儿子做媳妇。母亲听说后以死反抗,双方无奈,只得把我二姨许配给他家三儿子了事。就是姨父姨妈,我后来的养父养母。
母亲没有上过学,但是她心灵手巧,干活心细卖力。天生丽质,又不苟言笑,是村里有名的既漂亮又稳重的女孩,深受村里有钱人家主妇们的欢喜。每逢年关时节,别人家的女孩子都苦无活计,挣不到过年的化妆钱(当地风俗,因为穷人家女孩子平常不化妆,过年却必须化妆,显示一年的新气象,也是向村人显示家中“富有”)。有钱人家却都愿意叫我母亲给她们剪窗花,收拾家,打扫卫生。一户挨着一户,一个腊月下来,母亲不但挣够自己的化妆钱,而且还能挣回来全家过年的开销。
十七岁那年,经人介绍,母亲和父亲成家了。父亲,南王庄一户穷人家的孩子,一米七八的个头,年轻力壮,英俊帅气。且忠厚老实,勤劳正直,踏实肯干,是村里有名的好小伙子。因为穷,老爷一百个看不上,从母亲出嫁后再没有去看过她。父亲家只有两亩薄田,三间破土房。人口比较多,奶奶、大娘(大伯英年早逝)、大娘的孩子(我的大大哥)、母亲和父亲,靠父亲耕种那两亩薄田和打短工养家糊口。母亲自打进入这个家门,以她质朴善良,通情达理,吃苦耐劳的品质,孝敬奶奶,尊敬大娘,热爱幼子(我大大哥)。经过不长的时间,家还是那个家,穷还是那样穷,人还是那些人,但是里里外外,大人小孩全都换然一新。屋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几样破家具摆放得整整齐齐。奶奶的衣服从里到外拆洗缝补一新,多年蓬乱的头发梳洗得光亮柔顺,人也精神了许多。村上人都说奶奶有福气,找了一个好儿媳。母亲的勤劳善良和尊长孝道,很快赢得了奶奶的认可和喜欢。每当父亲不愉快跟母亲怄气时,总是奶奶出面批评父亲,每次都把父亲痛骂一顿,偶尔还打父亲几巴掌。父亲是一个孝顺的孩子,从来不反抗奶奶。
一九三九年,抗日的烽火蔓延到我的家乡,父亲很快成为抗日积极分子,担任村武委会委员。我们村离县城仅五华里,是进、出城的必经之路。许多抗日干部(地下工作者)都是先到我村,置换成本村村民身份后,由父亲他们护送进城。日本鬼子驻进我们村后,父亲不能公开工作。为了坚持斗争,经过组织考察,我母亲被确定为八路军秘密交通员。主要任务是传递情报、护送干部和伤员、给总部运送粮食物资等。
靠着母亲充沛的精力、敏捷的思维及她的执着追求和坚定信念,多次圆满完成组织交给的任务。听母亲讲,那时候只要有“良民证”,日本鬼子那里还好糊弄,最难对付的是当地的汉奸。他们像狗一样嗅着空气中的气味,只要发现谁像共产党,就一定要追根问底,向他的日本主子邀功请赏。许多地下工作人员不是倒在日本人枪下,而是死在汉奸走狗手中。
八路军在我们那一带活动的主要地点有常家沟村、野川村、南沟村等地,而我家的亲戚家恰好分布在去这些村的中间地带。老爷家是去常家沟、野川的必经之路;王降村是我的姑姑家,去南沟村的必经之路。我母亲就是利用这些亲戚关系的网络,一次次的甩掉汉奸的跟踪,一次次的把情报安全送到目的地。
一次母亲往常家沟村县八路军总部送一檐子(像篮子一样的容器)豆面(当地最受欢迎的粮食,吃了抗饿有精神),翻过西山坡,走到半路,听到后面有人喊:“站住,往哪里去,要检查......”。母亲佯装没有听见,镇定自若,不慌不忙,没有跑也没有停下,照常走自己的路。几分钟以后,两个穿黑衣服人追上来,嘴里不干不净的一边骂一边问:“檐子里装的什么东西”?
“豆面”,母亲答。
“到什么地方去”?
“去庄子,回娘家”。
“你娘家要这么多豆面干什么”?
“我妹妹要出嫁,办喜事用的”。
“你敢让我们跟着去看看吗”?
“怕什么,前边就快到了,你们跟着就是了”。
......
黑衣人急切的追问,母亲从容的回答。当走到去常家沟与进庄子村的交叉路口时,母亲毫不犹豫地向村里走去。跟在后面的黑衣人见母亲镇定自若,没有一丝破绽,只好怏怏离去。母亲回忆说:“当时姨妈早就出嫁了,汉奸只要跟进家,马上就会露馅。好几次都是这样,只要他们多跟踪一步,多追问一句,就可能会暴露,但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敌人信以为真,失去警惕。这可能真是天佑咱共产党八路军成大事呀”!母亲没有想到正是她的从容镇定迷惑了敌人,保护了自己,完成了任务。
一九四一年,随着太行山八路军主力逐渐成为主要的抗日力量,日本帝国主义的清乡、扫荡、割据越来越惨酷。家乡的抗日斗争形势异常严峻。很多地下交通被破坏,许多革命同志被逮捕。以任何信件的形式联络已经很不安全。母亲虽然没有文化,但是她的记忆惊人,任何信件或文件,只要当她面读上三遍,就能原封不动的、一字不错、不丢、不改的口授给对方。母亲的这一特殊功能,在那白色恐怖的年代派上了大用场。母亲知道周围几个村所有的联络站,熟悉所有的联络员,也认识很多八路军领导。但是他坚持原则,守口如瓶、工作态度严谨,从没有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连跟她最要好的村上几个姐们只知道她很忙,却不知道她在为党工作。
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投降,随之全国的解放战争拉开帷幕,当时已经两个孩子的父亲带领周围几个村二十多名优秀青年,随刘、邓大军踏上解放战争前线。父亲是抱定必死的决心入伍的。其他同志临行都向组织提出对家庭生活上的照顾,而父亲唯一的要求就是请村委会帮助家人安葬已经故去的七位亲人。我的家乡有一个古老的规矩,就是先人辞世没有棺材板不能入土安葬,暂时丘放在荒郊野外,等待条件好转时再行安葬。父亲说:“我此一去抱定献身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如果我回不来,请组织帮助我的家人安葬已经逝去的七位亲人,以尽做晚辈的孝心”。临行又一再嘱咐母亲:“一定要照顾好宏胜(我大大哥,此时大娘已经改嫁),为我大哥保住这条根”。而对我大哥、大姐只字未提。可见父亲的品格,心中总是装着他人。
父亲参军以后,母亲除了种地抚养三个孩子,还积极地参加妇救会工作支援前线。也许她没有多么宏伟的远大理想,她只希望送去的公粮有父亲一口,送去的军鞋有父亲一双。但是,正是有了千千万万像母亲这样的革命军属支撑着中国的解放事业,中国革命才得以最后的胜利。
二、母亲苦难生活的开始
解放,意味着苦难已经过去,幸福生活从此开始。但是,我母亲却随着家乡的解放,苦难生活随之开始。
在家乡农村,男人是女人的全部。我父亲参军一去三年杳无音信。母亲以她坚强的意志和艰辛的劳动,苦苦支撑着这个家。看到一家家解放翻身后的幸福和喜悦,母亲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妻思丈夫儿女想爹,不管怎样也该有个消息啊。母亲开始担心了。一向不信神的她开始求神拜佛了,找神婆算卦,寻神汉问卜,企盼保佑父亲能平安回来。甚至心中许下最最低等得愿:哪怕让他受伤呢,也一定要保住性命回来,这个家需要他。孩子女儿离不开他。
跟父亲一起参军的人有的负伤回乡了,留在部队的也随回乡人员的口信知道一些情况。因为父亲入伍后作为骨干留在了一二九师,其他人分散到各个部队去了。他的情况所有回来的人都不知道。直到有一天,从王河村一位刚受伤回乡的残疾军人口中得知:听说 ***(父名)在一次战斗中受伤了,但是在野战医院没有看见他,可能牺牲了。这个不确定的消息对于母亲无异于晴天霹雳,天塌地陷的感觉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母亲绝望了,一度产生轻生念头。但是看着眼前一双儿女,特别是父亲临行时千叮咛万嘱咐的我的大大哥,想到父亲亲自交代的“万一回不来一定要替他安葬七位亲人的嘱托”,母亲没有勇气走那条不归路了。她擦干眼泪,拉着三个不懂事的孩子,进了村政府。
村里领导也得到了同样的消息,既无法证实消息的可靠性,也不能否定消息的准确性。那个年代通信是非常落后的,部队每天打仗随时转移,写信也不可能。几个人正在研究如何安慰我母亲。看到她领着孩子进入村政府大院,几个人同时迎了出去。
“* * 家的(家乡对成家女人的称呼)来了?快进屋说话”,主任首先开口说话。
“不进屋了,我过来就是看看他爹走的时候交代安葬七位亲人的事村里怎么打算”?母亲泣不成声的问村干部。
“这事记着呢,一定要办,一定要办,什么日子你定吧”。
“我跟他姐姐(我姑姑,父辈唯一的亲人)商量后告诉村里”,母亲说。
经过与姑姑商量,确定了日期,村里却开始后撤。他们说村里也很困难,没有多大力量,只有院子里那两根圆木你们看能用就拿去做枯材(装亡人骨头的棺材,比正式棺材小很多)吧,另外再给你补上五十斤谷子。摊场已经铺开,其他准备工作已经就绪,正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母亲看到这种情况,为了完成父亲的嘱托,咬紧牙关开始办事。
......
亲人安葬了,事情办完了,办得排场体面,全村的人无不交口称赞母亲的贤德与孝道,但家里的经济也是油尽灯枯了,本已贫瘠的家如同雪上加霜,一贫如洗。在此期间母亲新的计划也在头脑中酝酿成熟。如果父亲真的牺牲了,这个家的担子就落在自己身上,一定要按照父亲的愿望把所有的事情办好。在亲人安葬后不久,母亲决定她自己和我九岁大哥在家种地,让我十一岁的大大哥(大伯的孩子)进入本村小学读书。那时候我五岁的姐姐跟着母亲和哥哥家里地里玩耍。这一决定再一次引起村上不小的轰动,自己的孩子不让念书却让本家孩子上学,真是傻瓜。人们哪里知道母亲的胸怀!
一九四九年春天,村里发生了一件预想不到的事情。
这是建国后的第一个春天。杏花已经含苞,柳枝已经泛绿,燕子已经衔泥,分到土地和耕牛的人们都在自家的土地上忙碌。
正是:
春风佛柳大地新,
翻身农民忙新春。
远望耕牛步履慢,
近看主人心中急。
又见:
遍野田头银锄落,
一寸土地一寸金。
春播汗水一粒谷,
秋收白银万担米。
没有上学的孩子们正是掏鸟、拧谜(用榆树皮做成的哨子)好时光。他们从榆树上、柳树上折下修长笔直的枝条,很娴熟的拧动树皮,取出其中的木棍,一枝笛状空管就产生了,家乡管这个树皮管子叫“谜”。孩子们一边掐谜一头的外皮,一边振振有词的念叨着“咒语":谜谜响不响,不响掐你的老圪脑,响了给你安上...... 他们追逐着,嬉戏着,打闹着,各自显示自己的本领。
一些因为家贫或者父母不重视文化,没有上学的半大孩子们三三两两爬在村口洋槐树上采摘刚出芽的洋槐树叶子,弥补家中口娘的不足。他们有在树上折枝的,有在树下摘叶的,分工合作,一派和谐的景象。我大姐拿个小竹篮,跟在这些跟自己年龄不协调的大孩子堆中,帮着采摘树叶,最后也能分得一些“胜利成果”。
突然,一个陌生人身影首先闯入树上孩子们的眼中。“有一个当兵的过来了”!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顺着树上孩子手指的地方,孩子们的头齐刷刷的转向县城来的方向。
一个身着旧军装,背着背包,手里提着线网兜的军人向村口走来。爱看稀罕的农村娃一溜烟从树上蹴溜下来,顾不得已经折下的一大堆树枝,提上自己的篮子一窝蜂向那个军人方向拥去。
在孩子们的簇拥下,军人进了村,向我家走去,门锁着。
“这家的人哪里去了”?军人弯腰问身边的孩子。
“下地干活了”,孩子们回答。
“他家的地在哪里,能带我到他家地里吗”?军人又问。说着,从网兜里拿出糖块每人发了一块。
一帮孩子兴高采烈带着这个陌生的军人向我家地里走去。
就在陌生军人询问孩子们情况的时候,我姐姐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虽然脑海中没有父亲的印象,但是预感到这个人可能就是日夜盼望的父亲回来了,因为她经常听母亲讲父亲当兵的事。所以没有等孩子们回答,就向地里飞奔而去。她气喘吁吁把一个军人去我家的消息告诉母亲,母亲顾不得细问,放下手中活计,扛起锄头带着大哥和姐姐向回家的路走去。
老远看见一帮孩子簇拥着一个人向地里走来,一些正在干活的大人也加入了看热闹的行列。近了,更近了,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面孔呈现在母亲面前。是他,是他回来了。人还是那样英俊,表情还是那样刚毅,挺直的身板,潇洒的军装衬托着几分英武,只是好像比原来少了点什么。突然母亲看见来人少了一只眼睛,这才意识到父亲受伤了。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谁也没有说话,此刻空气似乎凝固了。
“回来了”?还是母亲首先打破了沉寂。
“回来了”。父亲回答。
“回来了就好”。母亲噙着泪水向家里走去,父亲跟随着向家走去。
后来听父亲说,因为自己身高体壮,参军后不久就担任了连里的机枪手。一次战斗中,敌人的炮弹在战壕外不远处爆炸,正在聚精会神对敌射击的他突然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了。当即担架队将父亲抬离战场,就在往野战医院的路上,遭遇了敌机的轰炸,两位民工先后倒下。抬着父亲的担架仍在山坡上,父亲顺着陡峭的山坡一直滚落在谷底,被当地一位老乡发现并背回家养伤。这就是那位受伤回家的老乡说“听说 ***(父名)在一次战斗中受伤了,但是在野战医院没有看见他,可能牺牲了”的实际情况。父亲回忆说,那一定是迫击炮弹,专门用来打击中火力点的。伤愈归队后,父亲被评为二等甲级残疾军人,安排转业回乡。在军分区集训时,分区领导号召转业军人向国家做贡献,父亲主动献出了自己两级残疾等级,只保留了三等甲级。
父亲的回家,无疑给家里增添了新的希望。母亲长年紧锁着的眉头开始绽放微笑,帮着母亲劳动的大哥也上学了。父亲继续担任村里的武装干部,更多的时间是在地里干活。父亲有用不完的力气,庄稼地做得比谁家的都好,庄稼长得比谁家的也旺。就在全家充满喜悦和幸福的时刻,父亲却做了一件让全家人几乎绝望的事情。
这年夏天,全国的解放战争还没有结束,国家处在建国前夕。一方面要保证解放战争的最后胜利,一方面又要考虑建国后的建设。但是,蒋介石把诺大一个中国的国库黄金全部运到台湾(全部财力),把工厂能搬走的搬走,不能搬走的全部炸毁(全部物力),把大批的建设人才掳走(大批人才)。国家一穷二白,所有的就是四万万五千万张嗷嗷待哺的口,当然还有他们那能创造人间奇迹的四万万五千万双勤劳的手。最后的胜利和国家的建设只能靠人民自己。一次村党支部开会,号召共产党员带头向国家做贡献。父亲第一个报名,献出去年秋天刚分得的一缸玉米和半缸谷子(一缸大概200斤)。这可是全家五口人和一头牛的全部口粮啊!父亲的理由很简单:我们吃树皮挖野菜也有时间去挖,战场上的同志们用生命在解放全中国,哪有时间去挖野菜(似乎有点可笑,但这是真的)。
就在村主任(支书)带人来家拿粮食的时候,一向积极的母亲向村长求情了。开始村主任不依不饶,必须按照上报数字全部收走(他也有任务)。母亲在百般无奈下,跪在了主任面前。“不看大人看孩子吧主任,说什么也得给我家留点口粮,孩子们长身体呢”。母亲拽着主任衣角近乎哀求的说。这位刚强的母亲,在抗日时期不曾向日本鬼子汉奸走狗低过头,在妇救会工作期间不曾向困难低过头,今天却跪在了自己的领导面前。她不是落后,她不是不爱国,她是为了五口人和一头牛的活命呀!看到眼前此情此景,主任萌发了恻隐之心,答应留下那半缸谷子(100斤)。
按最近的时间计算,距离秋收也有四个月时间。四个月,120多天,100斤粮食,五口人一头牛。就是最会过日子的人也无法安排这样的生活,母亲却要面对现实,承担起全家的生计。人家吃树叶只吃嫩的时候,我们家从嫩吃到老,从老吃到黄。人家吃野菜只吃绿叶,我家吃野菜从叶吃到茎,从茎吃到根。
那时候母亲除了地里劳动,就是带着我大姐摘树叶拔野菜。大姐一个女孩子后来练就了一手上述的本领,只要喜鹊能落的树枝大姐就能上去摘树叶。人们看到母女俩采摘那些老树叶的时候就问“你们摘那么多树叶干什么”?母亲总是难为的回答“喂牛”。要强的母亲怕人家笑话。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母亲给大哥和大姐规定:不准端碗到街上吃饭,不准看别人吃饭。同样的是怕别人笑话。(我的家乡有一个习惯,吃饭不上桌,端着碗在大街上某一定点吃饭,几乎全村人在一起吃饭,很热闹。富裕一些的人家喜欢在街上显摆自家的饭菜。而穷人家的孩子恰恰喜欢流着口水看人家吃好饭的人)。
也就是从那时候,大哥吃出了严重的胃病,一犯病就疼得满地打滚,冷汗淋漓。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大姐吃的洋槐树过敏,长大后一闻到洋槐树开花的味道就呕吐。
那仅有的一点粮食大部分给父亲和大大哥吃了。后来听大姐回忆说:“那时候一看到母亲把锅里的粮食捞出来给父亲和大大哥,把剩下的米汤加上几瓢水,放进去一锅树叶或野菜心里就烦。我的个头没有长起来就是吃树叶野菜造成的”。可是大姐哪里知道,母亲吃的是孩子们吃剩下的刷锅水!要强的母亲,含辛茹苦的母亲,她是在用心血用生命抚养着我们啊。
(在父亲病重期间,大哥是我们家的顶梁柱,他协助母亲支撑起了这个将倾的家;大姐是我们家由穷变富的主要功臣,她把自己的毕生都献给了我们这个家,献给了我们兄弟姐妹的成长,这是后话)。
如果只是生活上的困难,也许我们家还不算悲惨。最悲惨使事情终于在这年的秋天发生了。
正在忙着秋收的时候,家里的主要劳动力父亲病倒了。开始是头疼头晕,伤口痛彻心脾,头像要爆炸似的。用父亲后来的话说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几天后父亲胡言乱语,总说敌人就要冲上来了,一定要打退敌人的进攻。紧接着失去了理智,向门外冲去,向山中野地冲去。那几天天气不好,眼看就要下雨,正在地里忙秋收的母亲听到消息,赶紧向人们指的方向追去。远远的看到父亲无论多深的沟,纵身就跳下去。无论有多高的塄,翻身就滚下去。不停的手舞足蹈做着冲锋的姿势。葛针(酸枣)丛中,蒺藜窝里,摸爬滚打,口中不停的呼喊着什么。看到眼前情景,母亲赶紧跑到学校,叫上大大哥朝父亲那里赶去。当赶到的时候,父亲已经精疲力尽的瘫软在地上。只见他浑身上下血肉模糊,衣服已经被挂得千疮百孔,手脚及面部扎满葛针蒺藜,衣裤上隐隐的渗着血。不少村民放下手中活计前来看热闹。在乡亲们的帮助下,母亲和大大哥将父亲抬回家中。可是当他刚清醒过来以后,又喊着敌人冲上来了,赶紧打退敌人进攻,喊着就冲出了家门......
***神经了(家乡对精神病的统称)。这一消息不径而走。
人们从跟着看热闹到开始躲避,谁也怕当敌人被打。每次父亲去冲锋,去陷阵,都是母亲和大大哥紧跟在后面,直到他衣血泥不分,精疲力竭,晕倒在地,母亲和大大哥就把他拖回家(没有别人的帮助,一个女人和一个半大孩子抬不动)。如此反复了一个星期,父亲才清醒过来,却对自己所做的事情一无所知。清醒过来的父亲一样勤劳朴实,一样热爱劳动,跟正常人完全一样。
可是好景不长,没过多久父亲的病又发作了,还跟上次一样折腾了十几天。以后每过一段时间就发作一次,而且发作的频率越来越密,发作的时间越来越长。为了照顾父亲和家,大大哥和大哥双双辍学了。
事态的发展越来越严重,父亲由原来的发病时间短清醒时间长,到发病时间长清醒时间短,一年中大概有八个月在疾病的折磨中。他已经全身失去了知觉。原来发病时冲锋陷阵,到后来发病就清查特务叛徒。唯一的一身衣服已经挂得破烂不堪,遮不在身上。他干脆把衣服脱光,把数十枚军功章挂在胸前的肌肉上,鲜血顺着胸脯流满全身,一丝不挂的站在院子的影壁上,保卫着心中的作战指挥部。路人都绕道而行,家人则一个不让出门。不能用碾子,母亲只好水煮玉米粒豆粒给孩子们充饥。为了防止意外,菜刀、镰刀等利器全部藏起来了。到后来水也没有了,就炒玉米等粮食充饥。
有一天,父亲从影壁上跳下,到屋里关上门,说我们队伍里出了叛徒,把军事情报送给了敌人,一定要清查出来这个叛徒是谁。他让母亲和三个孩子跪在地上,问他们谁叛变了革命,谁给敌人送去了情报。母亲跪在地上,把三个孩子搂在自己怀中一言不发,不懂的事孩子们则吓得瑟瑟发抖,紧紧地依偎着母亲的身体。父亲见几个人一言不发,指定母亲说:“就是你,就是你这个‘老害头儿’(家乡话,带头人的意思)叛变了革命,我今天要为革命锄奸”。说着就举起了门后的锄头,要向母亲砍去。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年幼的大姐挣脱母亲的怀抱,疯狂的向父亲扑过去,惨烈的大声地哭喊着:“爸爸呀,是我叛变了革命,是我给敌人情报,你杀了我吧,不要杀我妈妈”。扑过去紧紧抱住父亲的大腿。大姐撕心裂肺的哭喊,唤回了父亲那一点点没有泯灭的良知。清醒过来的父亲看到跪在自己面前的是支撑这个家的妻子和三个心爱的孩子,精神一下子崩溃了,举着的锄头重重落在地上,他也瘫软的昏厥过去重重的摔倒在地上。
家,一片寂静......
当父亲跳下影壁,进屋关门以后,一些胆大的人凑近我家探望消息。当听到父亲大声责问声,后来又听到大姐凄惨的哭喊声和父亲重重倒地的声音,人们意识到出事了。他们谁也不敢进去,赶紧跑到村委告诉了村干部。
当干部们赶来时,父亲昏迷不醒的躺在地上,母亲和孩子们在父亲身边哭成一片。干部们敲开门,看到眼前情景,帮着把父亲挪到炕上,无能为力的对母亲直摇头。这日子何时才是头啊!
村上一些好心的老人们开始关心母亲了:“孩子啊,***就这个样子了,你还年轻,趁早走一家吧,要不你早晚死在他的手里......”;“你一个女人家,给他打发了七位亲人,还给他养大了他哥哥的孩子,已经对得起他这个家了,不要把自己跟孩子们再搭进去......”。面对乡亲们的劝说,母亲坚定的回答:“他是好人,他已经给国家流那么多血,他需要人照顾,孩子们需要亲爹,他一定能好”!面对母亲的坚强,乡亲们投以敬佩的目光。
胆战心惊的日子两年多,突然有一次母亲发现父亲犯病跟气候有关。每当父亲犯病不久,不是阴天刮风,就是下雨下雪。
经过县医院的诊断,炮弹射穿父亲的眼球时,一个炮弹碎片穿透眼球,镶嵌在眼底和大脑之间的骨头上,再稍微进去一点可能就击穿骨头,进入大脑,那样肯定是牺牲了。转业后,随着时间的延长,弹片开始生锈,遇有气候变化,天阴下雨,锈蚀的炮弹片辐射到大脑引起神志不清,那一刻他的脑海都是战争的记忆,他在犯病时所表现的可能都是他经历过的一切。
母亲的苦日子还没有完,接着就是给父亲看病的漫漫历程......(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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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对于我真是一个好日子
在给母亲祝寿的同时,不要忘了还是
宝贝外孙的生日呢.在此也给小家伙祝贺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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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开博文的朋友,看到祖、重孙四世同堂,祖祖与重外孙同一天生日,机缘巧合恰似天送吉日世罕见,祖重孙同生日福寿财运聚家门。也一定会带给你幸运吉祥,为你增岁添财!老佛爷保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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